匿名的自己是“另一个自己”吗：普罗透斯效应与网络人格的心理学

希腊神话中会变身的神

普罗透斯（Proteus）是希腊神话中登场的一位海中老神。他拥有随意变换形态的能力，能变成狮子，也能变成蛇或水。斯坦福大学的研究者尼克·易（Nick Yee）和杰里米·拜伦森（Jeremy Bailenson），在 2007 年的论文中借用这位神的名字，为网络空间中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命名。这就是“普罗透斯效应”。

他们的实验是这样的。在虚拟空间里给被试者一个个子高的虚拟形象，他们在谈判任务中就表现得更有自信。给他们一个外表有魅力的虚拟形象，他们就会缩短与他人的距离，更积极地进行自我表露。虚拟形象的外观，改变了操作它的人的行为。

这并不只是单纯的“角色扮演”。一般认为，被试者们并不是有意识地在表演，而是虚拟形象的特点在无意识中改变了自我认知，并反映到了行为上。我们会从自己的外表推断关于自己的事，再根据这个推断来调整行为。这个无意识的过程，就是普罗透斯效应的本质。

匿名账号这一“虚拟形象”

在提问箱里发送提问时，提问者披着名为匿名的“虚拟形象”。没有名字，没有脸，也没有过去的发言记录。这个匿名的虚拟形象，会对提问者的行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？

普罗透斯效应的研究提示我们，匿名性的效果不只是“隐藏身份”。也许人一旦匿名，就会暂时改写对自己的认知。从“平时的自己”切换到“匿名的自己”，从平时的自己身上绑着的社会角色和期待中解放出来。

在公司是部长，在家里是父亲，在朋友面前是随和的人。我们在不同的场合扮演着不同的角色。在匿名的提问箱里，这些角色会全部剥落。剩下的，是不受角色束缚的“本真的好奇心”。正因为如此，匿名的提问里，有时会包含如果在意社会立场就绝对问不出口的纯粹疑问。

普罗透斯效应对回答者也起作用

普罗透斯效应不只作用于提问者，也作用于回答者。公开提问箱的回答时，回答者披着“提问箱运营者”这一虚拟形象。

这个虚拟形象，有时会改变回答者的行为。平时不善言辞的人，在提问箱里侃侃而谈。面对面时不把情绪表露在外的人，在回答里坦率地写下心情。可以说，这些都是“提问箱回答者”这一虚拟形象激活了不同于平时的自我认知的结果。

以文字为基础的交流，有着面对面时没有的特点。写之前有思考的时间。写完之后可以推敲。不受声音语气和表情的干扰，只凭语言一决胜负。这些特点会强化“用文字能表达本来的自己”这一自我认知，有时会带来比面对面更深的自我表露。

如果你曾在提问箱里感到“好像说出了比平时的自己更好的话”，那就是普罗透斯效应的一种。提问箱这个虚拟形象，正在引出你内心那个“擅长把想法说成话的自己”。

效果会延续到现实中

普罗透斯效应最令人惊讶的发现，是脱下虚拟形象之后，效果仍会持续。在易等人 2009 年的追踪研究中，在虚拟空间里使用过个子高的虚拟形象的被试者，在之后面对面的谈判中也表现得更强势。虚拟形象的经历，一直延续到了现实中的交往里。

这也适用于提问箱。匿名鼓起勇气发送提问的经历，会强化“我是能问出想知道的事的人”这一自我认知。在提问箱里写下坦率回答的经历，会强化“我是能把想法说成话的人”这一自我认知。

网上的经历会改变现实中的自己。这是对把网络交流当作“现实的替代品”或“逃避”而加以轻视的看法的反驳。提问箱里匿名的交流，会一点点改变参与者的自我认知，而这种变化也会扩散到提问箱之外。

变身就是发现

普罗透斯是一位会变换形态的神，但无论哪种形态，都变不成“不是普罗透斯的东西”。变成狮子也好，变成蛇也好，那都是普罗透斯的一个侧面。

在匿名的提问箱里出现的自己也一样。不是因为匿名就“能变成别人”，而是因为匿名，“平时隐藏着的自己的一面才会出现”。发送大胆提问的自己也好，写下坦率回答的自己也好，都是自己的一部分。

提问箱是一个脱下社会角色和期待的外衣，与自己内心多样的侧面相遇的地方。在那里发现的自己，不是藏在匿名面具下的假货，而是平时没有机会表露出来的真实的一面。

普罗透斯效应告诉我们，人不是固定不变的存在，而是会因环境和语境而激活不同侧面的流动的存在。请带着好奇心，去面对提问箱这个环境所激活的自己的侧面。在那里，也许有一个在平时的生活中遇不到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