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匿名时能说出真心话：匿名沟通的心理学

匿名性改变沟通的质量

当面对朋友说不出“最近工作好累”的人，却能在匿名的论坛上写出来。不敢直接问上司的问题，却能发到匿名的提问箱里。这种现象在日常中随处可见，但为什么一旦匿名，人就能说出真心话呢？

心理学家约翰·苏勒尔（John Suler）在 2004 年提出了“网络去抑制效应（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）”的概念。这个理论认为，在网络环境中，特别是在匿名性有保障的环境中，面对面沟通时起作用的抑制机制会减弱，人更容易表达平时不会流露的情感和意见。

苏勒尔把这种去抑制效应分为 2 种。一种是“良性去抑制（Benign Disinhibition）”，指的是平时因为害羞而说不出口的感谢之情、不好意思问的问题，变得能够坦率表达的现象。另一种是“恶性去抑制（Toxic Disinhibition）”，指的是攻击性言论和诽谤中伤增加的现象。在匿名提问服务中，这两面会同时出现。

引起去抑制的 6 个因素

苏勒尔列举了 6 个引起去抑制效应的因素。这里深入探讨其中在匿名提问服务的语境下特别重要的 3 个。

第一是“匿名性的感知（Dissociative Anonymity）”。感觉自己的言论和自己的身份被切割开来，发言的社会成本就会趋近于零。在提问箱中，提问者的名字和头像都不会显示，所以这种效应会很强。

第二是“不可见性（Invisibility）”。面对面时，能实时看到对方的表情和反应，所以“要是对方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怎么办”的不安会抑制发言。在基于文字的匿名提问中，不需要看对方的反应，所以这种抑制就被解除了。

第三是“非同步性（Asynchronicity）”。面对面的对话有必须马上回应的压力，但在提问箱里可以花时间推敲提问。可以反复改写“这样问会不会被觉得奇怪”之后再发送，所以结果上更容易产生高质量的提问。

良性去抑制：匿名带来的深度自我表露

心理学中的“自我表露（Self-Disclosure）”，是指把自己的内心（情感、经历、价值观）传达给他人的行为。自我表露的深度和信任关系的建立直接相关，但面对面时伴随着社会风险，所以往往停留在较浅的自我表露上。

在匿名环境中，社会风险让人感觉较低，所以比面对面更容易发生深度的自我表露。提问箱收到的提问里，常常有“其实我有个对谁都说不出口的烦恼”“我一直很想问”这样的开场白，就是这种现象的体现。

有意思的是，匿名的自我表露对提问者本人也可能有疗愈的效果。心理学家詹姆斯·彭尼贝克（James Pennebaker）从 20 世纪 80 年代开始持续进行的表达性写作研究报告说，把伴随情感的经历写成文字的人，之后身心健康出现了改善。在匿名的提问箱里写下烦恼这件事本身，对提问者来说就可能是一种宣泄。

正是这种良性去抑制，才是提问箱能作为拉近与粉丝距离的工具发挥作用的本质原因。正因为匿名，才会说出真心话。正因为说出真心话，才会形成表面交流中不会产生的深层联系。

恶性去抑制：为什么匿名时会变得有攻击性

匿名性一方面引出真心话，另一方面也会引出攻击性。面对面时，社会制裁（对方的愤怒、周围的指责、人际关系的恶化）会抑制攻击性言论，但在匿名环境中，这种制裁不起作用。

社会心理学的“去个性化（Deindividuation）”理论说明，在群体中个人的身份变得淡薄时，遵守社会规范的动机就会减弱，反社会的行为就会增加。匿名的网络环境，满足了容易发生这种去个性化的条件。

不过，匿名性并不一定会提高攻击性。社会心理学家赖歇尔、斯皮尔斯、波斯特梅斯（Reicher, Spears & Postmes）在 1995 年提出了“SIDE 模型（Social Identity model of Deindividuation Effects）”，表明即使在匿名环境中，只要群体的规范是明确的，符合这个规范的行为就会被强化。也就是说，如果在提问箱的社群中确立了“这是提出建设性提问的地方”的规范，即使是匿名，攻击性的发帖也更容易被抑制。

这个发现和运营直接相关。提问箱的箱主公开优质的问答、展示建设性沟通的示范，就会形成“这个提问箱是提出认真提问的地方”的规范。规范的形成，会成为与技术性过滤并列的另一道防线。

为了健康地运用匿名沟通

理解了匿名性的心理学机制，提问箱的运营方针就会更加清晰。

要把良性去抑制最大化，降低提问门槛的做法很有效。明确表示“什么提问都欢迎”，认真回答收到的提问，公开已回答的问答、展示“收到了这样的提问”的实例。这些行动，会向提问者传递“这里是可以安全地自我表露的地方”的信号。

要把恶性去抑制最小化，技术对策和规范形成两者缺一不可。在技术方面，开启过滤功能、用速率限制防止大量发帖、用工作量证明（Proof of Work）对付机器人程序是基础。在规范方面，重要的是对攻击性的提问一概不回应并删除（不回应本身，就是在传达“攻击在这里行不通”），以及积极公开优质的问答（展示建设性沟通的示范）。

匿名沟通取决于用法，既可以成为拉近人与人距离的强大工具，也可能成为互相伤害的场所。请在理解心理机制的基础上，注意以促进良性去抑制、抑制恶性去抑制为目标来设计和运营。